那年我十岁,就读于故乡一所偏远的乡村小学。学校的操场是黄土地,风起时尘土飞扬。我们的数学老师姓李,年近退休,头发花白,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,阳光慵懒,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的气息。数学课的内容是“圆”,对于习惯了加减乘除的我们来说,那个完美而神秘的图形显得格外抽象。
李老师讲解完课本定义,看着我们茫然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忽然,他合上课本,说:“走,都去操场。”我们面面相觑,好奇地跟着他。在操场中央,他蹲下身,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支长长的白色粉笔,以一根随手捡来的短树枝为圆心,拉紧一根从扫帚上拆下的麻绳,缓缓地、稳稳地转了一圈。一个巨大的、近乎完美的圆,赫然出现在褐色的土地上。粉笔灰簌簌落下,阳光给那白线镶上了一道朦胧的金边。

“看,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平和却有力,“这就是圆。圆心不动,所有的点,无论走到多远,都和中心保持着同样的距离。”他指着那个圆,“我们的村子,这个世界,乃至你们未来的路,都藏着这个道理。守住你的中心,无论走多远,都不会迷失。”那一刻,旷野的风似乎停了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我们围着那个巨大的圆,仿佛围观一个庄严的仪式。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布鞋尖,又望向那条清晰的白线,心中某种坚硬而懵懂的东西,忽然被一种温柔而磅礴的力量击中了。我不仅“看见”了圆,更仿佛“触摸”到了秩序、恒定与一种向内探寻的召唤。
从那以后,每当我遇到困惑或面临选择,眼前总会浮现出秋日操场上那个朴素而恢弘的圆。它教会我的,远不止一个数学概念。李老师用最简陋的工具,在最粗粝的土地上,为我勾勒出了关于专注与初心的最初意象。他让我明白,真正的教育并非仅仅灌输知识,而是在心灵的原野上,为你画下一个坐标,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那个圆随着岁月风雨早已消失,但它早已被深深地刻印在我的生命轨迹里,成为我出发的原点,也成为我回望时的灯塔。